二十六（第1页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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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六

当生命要从一个人的躯壳中离去的时候，他自己似乎是有预感的。

从黄陵县赶回西安，丁一夫邀庄家仁到自己家中小酌了一番，并要他第二天休整一下，改日再去西安周围的名胜古迹处一游。而庄家仁却坚决地摇着手说：“不，不。不能拖一天，我没有多少时间，没有时间了。”

他的神色很疲惫，而情绪却异乎寻常地亢奋，犹如一位迫不及待地集合起剩余的所有部队，要发起最后一次冲击的指挥官。茂陵、乾陵，他们当夭便打了一个来回。庄家仁那一天精力非常充沛，兴致也特别好，归来的途中，他特意坐到了丁一夫的车上，似乎余兴未尽，一路上聊个没完。

车过三桥，他忽然沉默了一阵，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，“到医院——”

此刻，在医院的急救室里，他已处在昏迷中了……

……庄家仁在昏迷中唤着丁一夫。

“哦，我在这里。在这儿呢。”丁一夫轻轻握住他的手，将自己的脸凑近他的耳边。

心脏监测仪的显示屏上，象是不停地有流星划过。暗绿色的光点蓦然出现，横着穿过显示屏幕，拖出一个长长的闪亮的轨迹，旋即逝去，然后，又是一个光点……

丁一夫脑子里充满了不样的念头。巨星陨落，必有人夭折丧命？去他的，封建迷信。

庄家仁忽然颤抖着喘起来，慌得那位陪同他出行的军人大声喊起来，“护士同志！护士——”

护士赶忙过来察看。丁一夫说了句：“是不是，氧气瓶里没有氧气了？”

丁一夫疑心特别重，他甚至怀疑输液瓶里的药物都是过期失效的，而那台心脏监测仪的线路也有毛病。

护士检查了输氧装置，一切正常。

“把它挪远点儿！”丁一夫向着氧气瓶努努嘴。他觉得，那好象是一颗威胁庄家仁生命的炸弹。

这时，庄家仁喘得更剧烈了……

……清晨，阳光从窗户里透了进来。病房里忽然显得生气勃勃，仿佛昨夜这里的紧张、优虑、疲惫……全是一场恶梦。

回光返照。

庄家仁睁开了眼睛，他甚至向病房里的人笑了笑。

“老庄——”丁一夫将他的手小心地握在自己手心里。

“一夫，告诉组织，不要悼词、不要墓碑。咱生是个老百姓，死还是个老百姓。把我的那把灰，带到蚂炸沟，撤到黄土地里……”

他听不到人们哭了，他是笑着的。只有充实地生活过的人，才会走得这般泰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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